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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那些难了尘缘的出家人
[发布日期: 2019-07-04 ] [字号: ]
 红楼梦里,那些难了尘缘的出家人

 

《红楼梦》虽然是描写清朝中后期社会生活的长篇小说,却并非直接切入世俗生活,而是第一回由“空空道人”和“跛足道士”“癞头和尚”开篇,最后一回也由“空空道人”和“跛足道士”“癞头和尚”收尾。但《红楼梦》之中,也只有开篇和收尾的这三位出家人(“道人”在古代泛指修道之人,包括和尚和道士,并非专指道士)被描写为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形象,其他“出家人”们就大相径庭,一言难尽了。

在占《红楼梦》绝大部分篇幅的现实生活故事里,僧道身份通常首先是一个无本万利的饭碗。不管能不能参悟、得道、成仙、成佛,要紧的是得到稳定的经济收入。具体怎么把这碗饭吃饱吃好,各村又都有许多高招,发明了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仪式:老祖宗要为宝玉求健康平安啊?太容易了,点个许愿长明灯供在佛前吧——请捐每月七斤灯油钱。不满四十的珍大爷因为儿媳妇殁了就悲伤得只能拄杖而行,当众大哭我这长房里绝灭无人了?赶紧的啊,和尚道士们抢着毛遂自荐,又是做水陆道场、又是念经摇铃,排场摆得越大那亡灵在天上就越是享福——这法事的开销,每天五百两银子,您先给报了吧。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自然是要请尼姑念三日《血盆经》保佑母子——十两银子不还价的啊,已经给您熟客八折了。

总之一句话,不管点灯油、念这经那经对妇女儿童的健康有没有用,也不管公公扒灰在重视礼教的社会里是多大的丑闻,只要给钱,咱就办事儿。同一个堂屋里,和尚念“众生皆在六道轮回”,道士念“炼丹可得长生不老”,为啥几千年来都没有吵起来、更没有打起来?还是因为内容不重要,只是在练习朗诵,完成任务好开饭。真的了断尘缘,哪来的饭辙?!

那么那些处在顶层的香火旺盛的庙、观之主,不用为饭碗操心,是不是就能超脱七情六欲,专心清修,以图有朝一日了断尘缘成仙成佛了?答案在《红楼梦》第二十九回里清虚观的张道士身上。张道士是荣国公(贾母的亡夫)年轻时出家的替身(古代富贵人家的子弟若体弱多病求长生,或单纯求福泽,本人又不愿意出家遵守清规戒律而断绝世俗享受,就会举行一定仪式,让相对出身较低、较贫穷人家的子弟作为“替身”代替其出家。求来的功德和福泽归于富贵人家子弟。是一种迷信的习俗),现掌着朝廷“道录司”的印。虽然没有写明衙属,但总比各大风景区收门票的处级和尚、科级道士高级多了。更何况他还是先皇御封的“大幻真人”、当今皇帝封的“终了真人”,都快赶上太上老君嘞,好了不得的名号。可张老神仙一出场,便满不是那么回事。荣国公的孙子贾珍一开口就吓唬要揪掉他的白胡子,王熙凤也当众拿他打趣:“你一拿出托盘,倒像是来向我们化布施了”,满屋子太太公子小姐丫鬟笑得前仰后合,张道士却一丁点也没动怒,跟着嘻嘻哈哈,乐在其中。若说是得道真人胸怀宽广,不会把俗人琐事放在心上。但打醮全程,不见张道士半点仙风道骨。漫说是道家箴言了,连仁波切版心灵鸡汤都没有送出两句,只顾着迎来送往,奉承讨巧,以便适时地图穷匕见——为宝玉保媒拉纤儿。其追求与趣味与市井媒婆并无区别。这是图什么呢?当然是图贾府有形或无形的丰厚“布施”。所以王熙凤讽刺他化布施,他也只能笑笑罢了,毕竟张老爷子也不是真心诚意来为道教献身的嘛。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何张道士白胡子一大把了,人生态度还是相当潇洒。不仅不拘泥于出家人的清规戒律,连森严的封建礼法——男女之大防——也可以对他放松——“如今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要知道,王夫人冲去营救挨贾政打的宝玉的时候,清客相公们还得“回避不迭”呢。而且“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贾珍也)不敢轻慢”。真是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有如此红尘富贵,多趣浮生,真真快活似神仙,还炼什么丹,求什么长生不老啊。想出家修仙的普通人,见到张神仙,也可以歇歇心了。

自然,也不能说那社会中的僧道只知找发财的门路,实际上把钱往外送的也不少。尼姑静虚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王熙凤弄权铁槛寺”自从解放后到如今,都是宣传“红楼梦反映阶级斗争”的重点考试内容。静虚虽然表面是个偏处京郊的寺庙里吃斋念佛的老尼姑,却耳听八方,早得知贾家“素来和长安节度使云老爷最契”,成功担任了官场掮客的角色,察言观色、勾通款曲的功夫都是一流的。原本王熙凤还没想积极地帮着素未谋面的恶少李衙内夺他人未婚妻张金哥,静虚却敏锐地抓住了凤姐争强好胜的性格特点,以“办成了,张家情愿倾家孝顺”相诱之余,又以“他们不知道是府上不稀罕管这样的事,倒像是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一般”相激。果然凤姐上了套,为三千两银子“不怕阴司地狱报应”,拆散了张金哥和未婚夫,也导致这对青年男女双双自杀。这两条血淋淋的人命,绝对有静虚的一半“功劳”。张神仙之类好歹只是谋财,静虚却直接害命。明清俗语“口念佛陀,心如毒蛇”,说的就是静虚之辈。其狠毒虚伪,与天天吃斋念佛,却一巴掌逼得金钏跳了井的“最慈悲好善”的王夫人遥相映衬,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么红楼梦里就没有清洁善良的出家人了吗?有。但仅限于曹公最为推崇的女儿家。比如较早出场的小尼姑智能儿,后来出家的小优伶蕊官芳官藕官。但如前文所述,当时的社会中,佛门并非清静之地,更没有一点众生平等可言。这些出身卑微又无亲眷抚养的孤女作为当时社会里最弱势的群体,想要得到佛祖慈悲的庇佑是不可能的。静虚之流的各庵老尼姑名为“度化”她们,实为将她们当寺庙内的奴隶蓄养,以便压迫、驱使,曹公也直言这些老尼姑本质就是“拐子”。对这些最底层的女奴隶而言,作尼姑只比作丫鬟更多了一层禁欲主义的森严束缚。例如智能儿,已到青春年纪,却因尼姑的身份没有婚恋自由,只能苦闷地向她心爱的少年秦钟痛陈:这尼姑庵是一个“牢坑”!但秦钟性格过于软弱,没有为智能“跳出这牢坑”的愿望做出过任何努力。虽然善良却同样性格软弱的宝玉,也未能将芳官三人从更深也更隐蔽的宗教势力奴役中解救出来。可想而知,在那个漫长的黑暗年代,将大好年华埋葬于宗教奴隶生涯的女性还不知道有多少。

妙玉似乎算是出家女子中唯一的例外。虽然身为尼姑,却是官宦人家小姐出身,只因为多病才不得不出家求佛祖保佑,还自有丰厚家产。所以,在那一个佛门道观都“一颗富贵心,两个体面眼”的庸俗势利的社会中,她无论是十八岁前住在长安城内摩尼院清修,还是后来因贾府拜帖延请后寄居栊翠庵,都是被优加礼遇的贵客。虽不是主,但绝无无为奴之虞。妙玉一无经济压力,二无权势压迫,可以专心清修了吧?刚开始好像是这么回事,妙玉搬进大观园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动静,大概是在专心作隐士。但是没等第一年过去,妙玉就已经经常偷偷请宝钗和黛玉来喝茶谈天了。这两个跟宝玉关系最近的女孩子也终于在某一天引来了大观园里唯一的“荣誉女性公民”——男性贾宝玉。宝玉一来,刚才还坚持“刘姥姥喝过的那个杯子搁在外头不要拿进来”的妙玉,就把自己日常喝水的绿玉斗用来给宝玉喝茶了。对宝玉的用心都这么明显了,她还要板着脸找补道:“你这次吃茶是托了他们俩(宝钗黛玉)的福,独你来我是不给你吃的。”有人说妙玉此处虚伪做作,我看倒是如幼童的小小谎言般,拙劣到可爱。妙玉在中秋诗中自述“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碍于礼教与宗教的双重束缚,不能把“芳情雅趣”言出来,还不准人家拿个茶杯意思一下嘛。杯中之意千回百折,总结起来还是四个大字:尘。缘。难。了。

也有许多前辈红学家,为妙玉这点尘缘难了。连篇累牍地讽刺过。但笔者一想到,妙玉此杯虽为碧玉,也难逃“千红一哭,万艳同杯”,又怎忍心苛责最后的毁灭来临之前,女儿家朦胧美好又脆弱的小心思呢。

在当时的社会里,妙玉之于佛门道观,就像大观园之于贾府一样,是一大片肮脏腐败之中的一小点清洁和美好。两者最后的毁灭看似突然,但因为黑暗势力本身过于强大,实际上是一种必然。真正的奇迹,是那一小片的清洁和美好,曾经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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